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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你心里的就是对的,是最合适的音”

  李任炜 67岁,在北京盲校创办了中国第一个钢琴调律班,后同时兼任北京联合大学特殊教育学院钢琴调律外聘教师,现已退休。 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不同形状的色块,是王颖科在地铁5号线上消磨1个多小时出站后,眼前的景观。

  从蒲黄榆地铁站A口到北京联合大学特殊教育学院的路线,王颖科早已熟记于心:直走约100米后,左拐,这是一条夏末时节仍能听见风声,感受到阳光热度的道路。

  学校的保安见到王颖科会主动冲他喊一句:“王老师,早啊!”他作为外聘的盲人调律老师的一天,就从这声问候开始,至今已经6年。

  王颖科也是公司老板、钢琴调律师,一位靠手艺吃饭的盲人:“不能总让老头儿操心。”“老头儿”是王颖科对老师李任炜的称呼。

  王颖科毕业工作12年后,又从李任炜手里接过这份教育事业:“对于盲人来说,钢琴调律就是门手艺活……要保证他们能以此生存。”

  尽管李任炜已经退休,但他有重要会议就带着王颖科参加,他希望,将来能有人接着为盲人调律争取更多的发展空间。

  “每年都通过盲人协会向中国残联的理事会申请,将盲人调律列入残疾人就业项目,但就是进入不了这个名单。”李任炜说。

  闲不住

  钢琴调律俗称调音,简单地说,就是将琴弦拧紧或者放松,使其发出的音达到国际标准音。

  1990年,李任炜调到北京市盲人学校教音乐。当年9月,他参加了美国卡特基金会与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合作举办的盲人钢琴调律师资培训班,跟着美国钢琴调律大师安妮·格瑞学习,最终掌握了这一门技艺。

  1991年,李任炜39岁,开始在北京市盲人学校教钢琴调律,盲人钢琴调律和钢琴维修的专业课程也在国内首次开展。

  这是一门年轻的课程,授课对象是一群盲孩子,普通的教学方法无法满足课程需要,李任炜只能自己钻研。

  1994年8月,国务院发布《残疾人教育条例》,规定各级政府应当改善从事残疾人教育的教师的工作环境和条件。

  时光流转,虽然李任炜早已退休,但闲不住的他,仍在中国盲文图书馆继续授课。

  忆往事

  王颖科进来了,还拿了一袋礼品,“中秋节要到了,给老师买的粮食和月饼。”李任炜的“粮食”就是烟。

  一番谦让后,大家坐定,师徒间的话题从未间断,但相处起来更像一家人。

  王颖科是李任炜最早的一批学生之一,师生关系已近20年。

  李任炜高兴起来,回忆起上世纪90年代的教学往事。

  一次,学校组织考试,小爽(化名)调完琴,问题还很多就交卷了。李任炜问:“这么多问题就交卷了?”结果小爽没接话,一甩手就走了。叫也叫不回来:“我看不见她,但是我有自己的方法,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特别大声地喊……你出现的问题,我说你两句,怎么这样说不得。”

  李任炜回忆,即便自己听到小爽带着哭腔回来,也坚持要求她全部调完再走。

  那个音

  这份执着,事出有因。

  “盲人比较特殊,刚去调琴,顾客一看来了个看不见的,直接就把门关上了……教他们学调律,更得仔细,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更专业,才能开阔出来一片属于自己的市场。”王颖科说。

  这一份理念,也是李任炜坚持的,他希望有一天盲人调律能在全国遍地开花。但生源和就业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李任炜身上。和他一起发愁的,还有接班当了老师的王颖科。

  但他们,都只是外聘教师。

  “外聘意味着有些时候没太多发言权。”李任炜告诉新京报记者。

  北联大被称作盲人的“北大”,但进入这里学习盲人调律的学生们,在实践教学中仍吃不消。李任炜说,一些同学,家人溺爱,到了大学后,连饭碗都端不稳,鞋带也不会系,更别说学会调琴了。

  健全的老师们学历高,教授两年乐理知识。到大三大四时,钢琴调律和钢琴维修方面的专业课都要王颖科来教。

  王颖科一周有11至12节课,好在外聘教师不用坐班,有课时直接去学校上课:“但我经常早8点晚9点,实践课时少,学生们学不会,就得利用课余时间教。”

  特教学院实验楼5楼,是王颖科每天出入最多的地方。这里有很多隔离开来的密闭琴房,靠走廊的一面有处约1平米的玻璃窗户,琴房里是一架拆分开琴盖的钢琴,一把黑色长椅。

  上课时,学生们各自找琴房坐着练习,右手拿着扳子拧松紧,左手放在钢琴键上听声音,双手配合,争取在按琴键和琴槌击打琴弦的一瞬间,调准。

  王颖科在各个琴房来回跑。一名学生怎么也找不准,王颖科进去指导时说:“你调一遍我看看。”学生调出三个音,但都不确定哪个更准。

  随即,王颖科接过扳子,仅用2秒便调好了,随后,他又让学生试了一遍:“对,就是这个音,自信一点,你心里的就是对的,是最合适的音。”

  “找到那个音”就是盲人调音师们赖以生存的手艺。他们将依赖这份训练出来的音准谋生,实现人生价值。

  专业性

  手就是盲人的眼睛。

  王颖科告诉新京报记者,普通人学习调琴,一看就知道缝隙是否均匀,调节位置拧松紧就行。但是盲人必须右手拧松,左手摸木槌,感知缝隙是否均匀后,再拧紧:“调弦的参数按毫米算,所以,盲人学会调律不是简单的事,要通过大量的专业训练。”

  侯照昆是王颖科的学生,今年大四,他告诉新京报记者,只有王颖科在上课时,会告诉他们坐姿、仪态,以及如何跟顾客沟通:“调琴不仅是跟琴打交道,也是跟他的使用者打交道。”面临毕业,侯照昆也开始在王颖科的公司里实习。

  经过三年的学习,侯照昆已不必隐藏自己的盲人身份,但他总记得老师的教诲:“我们在调琴的时候,一定要保证琴的安全。”

  随着盲人们调的琴越来越多,社会逐渐撇开偏见,认可他们,刚毕业的月收入三四千块钱,熟练之后收入能上万。王颖科对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信心。

  除了技术,侯照昆学习到的还有工作责任和态度。王颖科常说:“你不好好干,毁的是群体……如果盲人调音师做得不好,就会被认为盲人调音不行。”

  但用户的增长,只能靠顾客间的口碑宣传,亲朋推荐。服务人群无法扩大化,是让王颖科和李任炜都犯难的事。

  多年前,国贸曾举办展览,展厅中央是一架改造过的古董施坦威钢琴,那架钢琴标价1500万,也是王颖科调过的最贵的一架钢琴。

  这是王颖科的高光时刻,他希望未来的盲孩子们,不光去顾客家里调琴,还要站在演奏级的钢琴家面前。

  70年感言

  从国外经验来看,盲人钢琴调律很适合盲人。国内盲人钢琴调律的社会认可还需要进一步推动。将钢琴调律纳入残疾人就业目录,盲协、残联一直在商议。——中国盲人协会主席 李庆忠

  新京报记者 王瑞文 实习生 路圆梦